她忽然觉得秋后朝廷征兵,二哥当真去得军营,也不会吃亏。

    “那盘子……”花朗将话堵在嘴里,此时跟他们说,不是给他们添堵么。

    两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,因为他要说的话,正是他们也担心的。

    朝廷的人杀气腾腾,哪怕是潘家暗藏的护卫能够每次抵抗,护他周全,但谁不想正大光明地活着,而要一生躲藏。

    沈来宝希望盘子能逃过一劫,花铃希望盘子能顺利瞒天过海。

    唯有花朗,心绪杂乱,想为他找个安然脱身的办法,却心觉自己渺小无用。

    想到方才血淋淋的盘子,花朗就觉心绪更乱。

    回寺庙的路似乎走了很久才到,沈来宝和花铃都疲惫不堪,可仍想先去看看盘子。快到门前,门口站着的一人,正是潘家管家。

    他负手而立,见了两人,手才从背后露出,微微弯身,“我们小少爷想见您。”

    三人方向一致,不知他说的是谁。

    管家又道,“花家二公子。”

    花朗微觉意外,管家此时缓缓直起腰身,面上皱纹似有沟壑,苍老了十岁有余,“是,小少爷要见您。大概……是熬不过今日了。”

    三人心头猛地咯噔,似掉落万丈深渊。

    第90章 离别之际

    盘子受的伤很重,花朗进屋就闻到了还弥漫在屋里,无法一时散去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他脚下几乎重有千斤,一步一步往床边走去,太过安静,忽然有些惊怕。

    害怕看到如此安静的盘子。

    他缓步走到床边,地上还残留了些血迹,可明明他闻讯赶来,在外面等的时候,那些人是一盆血水一盆血水地往外倒,饶是那样,都没有清理干净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吐出。床上的人双目紧闭,面色白如宣纸,连唇色都与白雪无异。平时那样明朗的一个人,如今却全然变样。

    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站在身边,盘子慢慢睁开眼,瞧见是花朗,倒笑了笑,“你这样安静,都不是我认识的花家二公子了。”

    声音弱如棉絮,没了男子的爽朗之气。花朗心头一紧,坐在床边认真道,“你不要说话。”

    盘子嗤笑一声,“我不说话,那叫你近来做什么,看着我睡觉?”

    花朗默然片刻,又道,“等你能走了,我们就离开这,这里终究不安全,那些朝廷鹰犬,迟早会找上门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盘子微觉疲倦,闭上眼,又舍不得地睁开,偏头看着他,“每年入冬,就是朝廷征新兵之时,你今年可要去?”

    花朗不知为何他突然问这个,想来他总不可能是想去,而且以朝廷现在的局势,他去也是不可能的,“去。我只恨没有早点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如果早一点去,立点军功,或许…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帮不上一点忙。”

    盘子微愣,蓦地笑了笑,扯得心口疼,可还是笑开了,“你以为立军功那样容易,就算你在五年前去了,到今日也做不了将军的。不能做手握兵权的大将军,就根本护不住潘相的外孙。所以不用自责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花朗拧眉,“至少那样还多半分希望,兴许我能去求将军,那也是一个救你的机会。而现在,我却什么都办不到!”

    盘子笑不出来了,她瞧着神色认真的他,又惋惜起一件事来——就算没睡了他,也该扒了他衣服看看的。

    这一别……又不知道得多久才能扒了他的衣服,瞧瞧他的胸腔可结实,看看他腹上可有肌肉,又看看……

    她微微眯眼,往他下身打量了一眼。可惜……她顿时长叹了口气,可、惜!

    他一叹气,花朗就觉紧张,“怎么了?”他这才注意到他盖的被子厚实得不行,眉头又拧,伸手要将被子拿下,“这么热的天,你又受伤了,盖厚重的被子非得把伤口压坏不可。”

    她猛然回神,瞪眼,“不许掀开,我冷。”

    她现在只穿了一件薄衣,他要是掀开,就要被他看光了。

    花朗被她眼神一刺,急忙收回手,想了想倒是笑了,“你的管家还说你要熬不过今天了,可我看你精神挺好的,我想你明日还能去扛只大虫回来,就…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一顿,连盘子都觉异样,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花朗神色又黯,只因他想起一个词来——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他记得他的曾祖母过世时,病了很久,忽然有一天精神起来,拉着小辈们说了一下午的话。年纪尚小的他以为曾祖母病情好转,可谁想,一觉醒来,却闻得她过世了。那时他便从长辈嘴里记住了那个词,回光返照。

    潘家管家做事一向稳重,怎么会说出那种话。

    盘子见他莫名伤感,方才的意气风发全然不见,有些生气,“喂。”

    她昏迷醒来后第一个想见的人就是他,最后一个想见的人也是他,可他竟然自顾自的想事情,将她丢到了脑后,没良心的花家二公子!

    她正气恼着,被褥下忽然伸来一只手,一把摸上她的大腿。要不是她没力气,此时非得跳起来不可。她僵了僵身,那手似乎知道摸错了地方,又往上摸,她全身紧绷,瞪直了眼,“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花朗一顿,“你不要误会,我不喜欢男子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你还摸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找你的手。”

    盘子怕他又胡乱摸,来不及骂他,只能从被褥下伸手出来。

    花朗捉了他的手,以大拇指摁住他的掌心。盘子又气又觉好笑,“这又是干嘛?”

    “老人说,十指连心,尤其是掌心,如果摁住这,心魂就不会被黑白无常勾走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盘子无语至极,想收回手,他却不让,一脸肃色,似将那话当真。他渐渐放松,被他握住的手只觉得凉,或许是因为在被褥下藏太久了,“我要是死了,你不许来给我烧香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喜欢香烛的味道。”

    花朗点头,毫不意外地接受了他这个解释。盘子不是一向都是个怪人么,他已经习惯了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盘子又道,“七年内,你不许成亲。”

    花朗眨眼,这个话题实在是变得太奇怪了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盘子撇嘴,“因为你要成为手握兵权的大将军,没有十年是不行的。可是如果你身边有个很聪明的幕僚,七年嘛,倒是可以。”

    ——待他成了大将军,那娶了谁,都能护得住。

    她本可以远走高飞,安然一生。可她喜欢他,但这还不够。

    要是他也喜欢她,这才行。

    可万一他在没有成为大将军前就娶了别人,她非得呕死不可。说不定还会去将新娘子绑了,扔到月亮上喂兔子去。

    所以她想自私地来个七年之约。

    花朗不解,隐约猜测是不是因为他不愿自己分心于儿女之情,耽误了进军营立军功的事,才有此一说。他现在只想盘子能安然活下去,不要出事,当即说道,“我答应你。”

    盘子终于又露了笑颜,心情大好,不骂他了。

    她本就疲累,说了那么久的话,更累了。有些睁不开眼看他,从眼缝看去,越发的模糊,“你等我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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